疯狂的中国房地产足球联赛 恒大亲手画上句号丨凰家看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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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恒大主场天河体育场

导语:

恒大走到这一步,我能记住的是许家印的三次发言。

“兵强马壮,兵强马壮啊。”

“我和恒大的一切,都是党给的,国家给的,社会给的。”

“我可以一无所有。”

意气风发的感叹

2017年,许家印以2814亿人民币的财富净值超过了二马,终于第一次登上福布斯中国富豪榜榜首位置。那年中超赛季开幕前,产业分支越来越多的许家印按照惯例抽出了一点时间,召集全队在珠江新城的恒大中心开了一个内部动员会。

会议故意布置得有点神秘。俱乐部虽然允许广州媒体进场旁听,但不允许记者带手机进场,更不能带摄像机。就好像老板的一举一动已经是高度机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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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11月9日,广州恒大召开新闻发布会。许家印

会议的场景很气派,许老板座位背后有一块红色展板,展板下一排桌子上摆着12个冠军奖杯,包括当时已经赢得的连续6座中超奖杯,以及球队在2013年和2015年赢得的两座高不可攀的亚洲冠军奖杯。这些奖杯看起来就很沉。

平时,这些奖杯大多锁在俱乐部董事长办公室的储存柜里,一般不会全拿出来,只有其中3座奖杯会放在朝北的窗台上用做装饰,办公室的保洁员每天会把那三座奖杯擦得没有灰尘。

从职业足球的角度来看,这是一个壮观的场景。在国内,你在别处一定看不到这么多奖杯摆成一排。大连队曾八夺联赛冠军,当年的奖杯最近一次出现在公开场合,是在万达一个楼盘销售处的展厅里,用于烘托氛围。但大连没有亚洲冠军奖杯。而且那些奖杯里也只有一半属于王健林,另一半属于已经离世的徐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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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恒大足球俱乐部荣誉墙

许家印就显得底气十足。恒大当时至少已经付出了100亿人民币的代价,最后浓缩成的成果就在他身后。

那个转会窗口,在班底已经足够厚实的情况下,恒大依然不眨眼地花了2亿人民币买内援,纸面实力明显超出其它球队许多。这次会议上,许老板说了不少话,并且在刘永灼对队员的适时提示下赢得了该赢得的掌声。但我印象最深的不是他说曾诚的胡子好看容易吸引姑娘,而是他在会议结束后起身往外走时的自言自语。球员夹道欢送,许家印一边一边情不自禁地感叹了一句:

“兵强马壮,兵强马壮啊。”

那一刻,许老板轻描淡写说这话时,那种自信和从容,仿佛脚下有万里的疆土,仿佛手里有千秋的功业。

确实没有疑问,那年恒大力压陈戌源的上海上港,用一座中超冠军呼应许家印荣登首富。而许家印掏巨资为中国男足请来的主帅里皮,带队征战世界杯预选赛12强赛,6场比赛里拿到了11分,还留下了在长沙1比0力克韩国队的“壮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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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家印为中国男足请来里皮

接下来两年恒大足球的态势依然在攀升。2018年年初,恒大抬价奥巴梅扬,惹怒了北京国安,后者怒斥恒大“破坏市场规律”。恒大随即发公告表态绝不再花高价从欧洲购买外援。但到了夏天,恒大又花3.7亿人民币(4500万欧元)重新买进保利尼奥,花2.8亿人民币(3500万欧元)买入了新援塔利斯卡。

2019年年初恒大一次性买入包括韦世豪、杨立瑜、何超、邓涵文等多名国内最有实力的年轻球员,依然是市面上投入最大的俱乐部,看得出许家印队长期称霸中国足坛还有期待。这年球队从上港手里重夺联赛冠军,尽管国企队拥有价格更贵的奥斯卡和胡尔克。

在恒大2020赛季初开始甩卖老将之前,许老板那句自言自语的“兵强马壮”,一直在我耳朵里有回音。

足球名片,有没有用

许家印最后一次公开出席俱乐部的对外活动,还是2017年11月上旬卡纳瓦罗的上任发布会。10月份他刚刚成为胡润中国首富,但那次他的脸色有点憔悴。许家印没有说太多,说的都是过往说过的:确定争冠目标,以及2020年实现“全华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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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11月9日,许家印给卡纳瓦罗颁聘书。

此后他似乎不太“关注”足球了,只在恒大专业足球场开工仪式上出现过一次。对外他关注脱贫攻坚,对内他更关注造车。除了陪中国足协主席陪陈戌源去看过一场国家队比赛,许家印再也没有去过天体。他倒是会在办公室带高管一起看电视直播。

有人说新首富不想成为第二个王健林。2018年9月在人民大会堂举办第十届“中华慈善奖”表彰大会上,许家印说出了那句著名的话:

“我和恒大的一切,都是党给的,国家给的,社会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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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9月13日,许家印在“中华慈善奖”表彰大会上作代表发言。

许家印是最喜欢讲政治的房地产老板。足球界对此并不惊讶,因为许老板向来有此“高度”,只是从未表达这么直接。

2011年创办恒大足校时,许家印给学校定下的宗旨是“振兴中国足球、培养足球明星”。球队夺了亚冠冠军,他说这是为中国足球拿到的冠军。国家队1比5惨败给泰国后,他马上推出《恒大国脚八项规定》,设立国脚督察团,强调国家队利益高于俱乐部。他把天价签下的教练送给国家队;他出高价归化几位巴西籍球员以提升中国国家队实力,“为国养士”。

相关部门有意要打压金元足球,许家印第一时间清理高薪老将,寻思卖掉保利尼奥和塔利斯卡。他唯一略有脾气的是中国足协非要让俱乐部名字去企业化。但他还是把“恒大队”改成了“广州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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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恒大改名为广州队

足球是恒大的一张名片,正面是商业名片,背面是政治名片。但它归根到底也只是一张名片。

商业上恒大的账算得很清楚。许家印很早说过:足球俱乐部给集团带来的品牌效应,是投多少个10亿元的广告都换不来的。

也因为此,恒大从未真正实现过俱乐部的市场化和商业化,而仅仅把俱乐部当作单纯的企业广告牌。他们曾经有过商业化尝试,但在2015年恒大单方面撕毁东风启辰胸前广告协议的时候,这种尝试就已经结束了。恒大对俱乐部的定位决定了俱乐部在高预算前提下自生自灭的能力为零,一切依附于母公司的经营状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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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2月17日,东风日产启辰以1.1亿赞助费夺得恒大队服的胸前广告。

三道红线的监管之下,恒大遭遇资金流危机。企业遭遇危机时,苏宁的江苏足球俱乐部就是前车之鉴。许家印承认,恒大的困境源自多元化战略失败。让人想起了张近东的话,“该砍的就砍。”

这种时候,足球俱乐部的商业价值已经没有性价比可言,政治意义就更趋于零。如果真的存在过政治意义,现在也只归于母公司本身——据说恒大集团发生多笔贷款还本或付息逾期事件后,国家监管部门同意恒大集团方面与银行协商展期的提议。国家显然也在拉恒大一把,这关乎很多人的就业。

不知道足球名片是否曾做出过一些微小的贡献。

企业联赛结束了,然后呢

还是看得出许老板变了。从十年前露着爱马仕皮带在人民大会堂外翩翩起舞被抓拍,到如今有机会登上天安门城楼就主动拍照留念,许老板沧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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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家印天安门城楼拍照留念

恒大财富无法兑付,各地投资者围堵公司上门讨债。华丽的旗袍在胸口处脱线了。恒大开会回应,许家印在困境之下说了一句真挚甚至动情的话:

“我可以一无所有,但恒大财富的投资者不能一无所有。”

首富肯定不会一无所有,投资者会不会一无所有,尚不得知。但老许这番表态足以证明形势非常严峻。这让那份网络流传的关于恒大寻求广州市体育局对球队进行托管的申请显得更真实。

得益于恒大集团在年初就把俱乐部预算打入了俱乐部账户,广州队的教练和球员很幸运,按时领着薪水,不必像恒大集团高管那样降薪50%到80%。这比绝大多数其它中超俱乐部球员都幸福了。

但中国最好的俱乐部的球员知道好日子可能真的到头了。

那份被泄露的托管申请是不是真的无意中被泄露的,不好说。但一个信号是明确被释放:恒大往后不会再承担广州足球俱乐部的巨大开销,哪怕母公司能够度过难关。

那些国内顶尖的年轻球员大多还有高薪长合同在身,那些归化球员身价不菲,清洗保利尼奥和塔利斯卡后,俱乐部一年的预算依然在10亿人民币左右。与此同时,中超联赛的价值已经因疫情和相关政策大打折扣,足球俱乐部的商业价值和政治价值也大幅缩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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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恒大清洗保利尼奥和塔利斯卡两位大牌外援

俱乐部正在跟卡纳瓦罗谈解约,后者未必会坐上早前订好的回中国的航班。有俱乐部工作人员已经在打听新的工作机会。事已至此,恒大搞足球,除了硬着陆,没有其它方式了。只是广州队大概率不会像江苏队一样消失。从下赛季开始,广州队球员薪水下降不可避免。

十年一梦,对很多球员来说倒也足够了,许家印肯定不是薄幸的老板,只是广州足球好难摆脱十年河东十年河西的宿命。环顾四周,中超的对手,中赫、绿地、富力、万达、华夏幸福、卓尔、建业、当代、黄海、永昌……没有人在看恒大的笑话。因为恒大就是他们自己。

据了解,早前,相关部门已经开始引导职业足球俱乐部做股权结构多元化改革,并在大连、上海、天津、深圳四个城市进行试点,计划让民企、国企、地方政府等多方力量一同参与俱乐部经营,以期让足球市场更稳定、成熟。只不过事情进展有些缓慢,它不是一个强制性指令。

自1994年足球职业化改革开始,28年了,在行政干预和自由市场之间,中国足球从来没有找到过价值平衡。现在只担心:喧哗了10年的中国房地产企业联赛是走到头了,但职业联赛真的会开始吗?